第二十七章 关小糯米

江倒海，似有千顷波涛，拍岸而起。

    突然，一缕阳光透过窗棂，落在”明明的身上。它的皮毛又恢复了从前那般鲜亮的色彩，在恍惚之间，它看上去仿佛是痊愈了一样，精神焕发，神采奕奕。

    它将那一滴晶莹的仙露轻轻放在思无邪的手心，然后又握了握他的手，便仰头倒在了床上。

    在少女和聪聪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之中，它微笑着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思无邪怔怔地看着“明明”的尸体，心如刀绞，沉默无言。不知不觉间，这样强硬的少年的眼睛，竟然也微微湿润了。

    他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，将那一滴仙露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盒中。

    至于之后，少女和聪聪如何痛苦地哭泣，如何将“明明”的身体清洗干净，又为它在红房子旁边营建了一座小小的坟茔，如何依依不舍地将这一只可爱的神兽下葬，这便不是思无邪一个外人能够插手的了。

    他只能看着，痛苦着，也思考着。那滴仙露在经过了几番波折之后，终于又回到了他的手里，只是各种感情郁积在胸，他的心绪，却早已不似来时。

    草原上孤孤单单地矗立着一棵大槐树，思无邪和少女肩并肩坐在一枝树干上。他呆呆地看着前方，而少女则低头不语，一直摆弄着自己的裙边，两只黑亮亮的眼睛上蒙上了一层水壳。

    在不远处，小龙猫“聪聪”就那样站在红房子的门前，怔怔地望着前方，似乎在等待着谁回来。它的怀里还紧紧抱着“明明”盖过的小被子。

    思无邪叹了口气，向少女友好地伸出了手：“你好！我叫思无邪，很遗憾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。”

    他本以为少女又会狂飙蜀地方言，污言秽语地回击他，谁知少女只是轻轻地“哦”了一声，说道：“我叫关小米。”她的声音软糯糯，轻飘飘的，像棉花糖拉出的丝，听在耳里，竟有一丝淡淡的香甜。

    思无邪伸出手指擦了擦鼻子，伤心令少女的体香便得氤氲起来，三色堇的味道一直环绕在她的身边，闻上去，忽而浓烈，忽而又很清淡。

    “我是个废物！”突然，少女开始喃喃自语起来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思无邪紧紧皱起了眉头，一脸惊讶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”我真是个废物。我什么也保护不了。‘明明’不知道被谁下的蛊术，而我这个主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天天消瘦，枯萎下去，却什么也做不了。我除了会一点点弱弱的灵术之外，什么都不会。我真是个憨批！我就是个废物！“

    面对着心爱的神兽的离世，关小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，她拼命地挥击着双手，将树枝打得框框直响。晶莹的眼泪沿着她青花般圆润光滑的脸颊，滴答滴带地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思无邪看着眼前的少女，好像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她就是一个泡在岁月苦酒中的瓷娃娃，永远都长不大，但正因为她仍旧保留着内心的天真，所以才显得更加的可爱动人。

    思无邪心里一暖，瞬间升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剧烈情感。而关小米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，一把扑在思无邪的怀中。

    悲痛而疯狂的情绪，让关小米成为了一个疯子。她头发散乱，涕泗横流，如梨花一枝春带雨。她挥动着两个小拳头，拼命地在思无邪的胸口捶击着。

    一声声，一寸寸，如落雨，如蹄音。

    千军万马，肆意横流，无休无止。

    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少女渐渐从伤心痛苦的情绪中恢复了过来。她松开思无邪的怀抱，低着头，怔怔地看着双脚。

    ”你个憨批。”关小米幽幽地看着思无邪，满是忧伤的眼神之中，竟然藏着一丝温暖和爱怜。

    思无邪见关小米不仅不感激自己将胸口借给她发泄，反而对自己恶言相向，刚要发作，忽然想起关小米口吐芬芳，又恢复了原来时的模样，不禁心中一喜，脸上浮现出欣慰的微笑。

    关小米哼了一声，一边挥拳捶击着思无邪的臂膀，一边说道：“憨批，笑什么？笑什么啊？”说到最后，竟然连她自己都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日光贪婪地照在这一对金童玉女的脸上，在失意的午后，两人如同两个被背身绑在一起的人，互相扶持，互相安慰，一同下坠，又一同奋起。

    关小米瞳漆似夜，她的目光深深地照在思无邪的眼底，一股清凉的感觉冲入她的心口，她的心如同快速流淌的小溪，叮咚的仙乐，令她暂时忘记了刚才的痛苦。

    而思无邪，也在少女的眼底，看见了自己站在黄鸟嘴里，白桦树般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
    关小米脸颊一红，低下头，幽幽地说道：“我从小没了爹娘。”

    思无邪惊呼一声：“我也是。”

    “我从小只有这一对神兽相伴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，我只有自己的五个兄弟姐妹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，‘明明’走了，只剩下‘聪聪’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，三哥四哥都在流民街血战中死去了，只剩下了大哥二哥和月桐。”

    关小米惊讶地看着思无邪，他想不到，自己的身世竟然和这个少年有着这么多相似之处，难怪从一开始，她就觉得这个少年是这样的眼熟。

    “不过我有一样东西和你不一样。”思无邪说道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我从来不会随便骂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个憨批！你这个憨批！”关小米一边笑着，一边狠狠掐了思无邪的胳膊一把。

    “说真的，你老家到底是不是剑南西道祖安城祖安村的啊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！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
    思无邪伸出手来捂住嘴巴，拼命地不让自己笑出来。

    “对了，你要那‘玉碗冰寒’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提到这，思无邪一下子又想起了之前受到的种种磨难和侮辱。他便又皱着眉头，将流民村如何被粟特人屠戮，三哥四哥如何惨死，自己如何上了琅琊山，又如何得罪了李瑶池，以至于如何在比试中只拿了个倒数第一，一五一十地跟关小米讲了一遍。

    如果不是看到自己的唾沫在面前横飞，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像是个怨妇一样。

    关小米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”我懂了，所以说‘玉碗冰寒’是你重新振作的钥匙。“

    思无邪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，说道：”我一定要拿到这一柄仙剑。我一定要成为见习剑仙，并洗刷自己的耻辱。我要让那些粟特人血债血偿。“

    关小米仰着头，怔怔的看着思无邪两个瞳仁中，仿佛射出两道黑色的火焰。

    ”我祖父和烟殿帅交情很重，无邪，我和你一同去吧。也许能帮的上你的忙。“

    思无邪望着少女诚挚的眼睛，抿着嘴唇，感激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夕阳如血，思无邪脚踏祥云，带着关小米向着三彩堂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    偶一回头，他看见，小龙猫”聪聪“仍旧痴痴地站在门前，好似在等谁归来。